罗大佑《现象七十二变》歌词解析

罗大佑的一些歌的歌词向来晦涩难懂，没有相应的时代背景很难理解。《现象七十二变》这首歌我很喜欢，但苦于网上没有歌词的解析。思来想去，决定按照自己的理解和网上的资料整理出一篇 Blog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鉴于罗大佑在演唱会上演唱的版本可能与初始版本有出入，再次我们以罗大佑最初演唱的版本为准。

开篇四句紧压“七十二变”：

黄花岗有七十二个烈士

孔老夫子有七十二个弟子

孙悟空的魔法七十二变

我们又等到民国七十二年

罗大佑起手把黄花岗烈士、孔子、孙悟空这三个极具重量的意象拉出来，不是为了押韵（也可能是……），而是在制造一种时空折叠的历史纵深感。三者代表着中国传统语境里最重要的东西：血性的历史沉淀、正统的道德秩序、以及对神灵的敬畏。然而，当这一切一头撞上被物欲横流的“民国七十二年”时，瞬间被解构得干干净净，产生了一种有些不真实、甚至荒诞的反差感。

岁岁年年风水都在改变

有多少沧海一夜变成桑田

在这个五千年的悠久历史里面

成功与失败多少都有一点

1983年，台湾正处于“经济奇迹”的巅峰期。70年代推动的“十大建设”红利全面兑现，社会形态发生巨变，可说“沧海一夜变成桑田”。出口导向型经济让民间迅速积累了极其庞大的财富，整个社会从长期的物资匮乏，瞬间坠入了物质过剩的狂欢。传统的儒家伦理（孔老夫子）在现代商业逻辑前全面溃败；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历史使命感（黄花岗）也被现实的享乐主义消解。金钱成了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尺。在这个五千年的悠久历史里面，这又算是成功还是失败呢？当时的人们、包括现在的人们，无从知晓。

清清楚楚写在你的脸上

你是个道道地地的聪明人

慌慌张张迈开你的脚步

你是个匆匆忙忙的现代人

这两句好似一面怼在当时的人们脸上的镜子。“聪明人”在汉语的语境中，通常不是什么夸赞的话，总与精明、明哲保身联系在一起。这里的“聪明”，指的是在都市里摸爬滚打出的精于算计、趋利避害、懂得游戏规则的“现代人”。这种“聪明”，代价是什么呢？是身体和灵魂的献祭。“慌慌张张”和“匆匆忙忙”，两个叠词掷地有声：罗大佑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都市人最典型的体态：所有人都在赶路，所有人都在抢时间，变成了维持庞大都市机器运转的、疲于奔命的零件。这便是资本对人的“异化”吧！

有人默默耕耘默默从事

有人在过着他的太平日子

有人在大白天里彼此明争暗斗

有人在黑夜之中枪杀歌手

这四句展现出一幅极度割裂的众生相。这四种“有人”，构成了一个充满反差的荒诞现实。“默默耕耘”代表着中国传统农业社会遗留的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素价值观；而“太平日子”则是是对当时台湾社会粉饰太平的讽刺：这种对周边一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换到现在的话，便是所谓的“岁静派”吧。

大白天，本该是阳光普照、光明磊落的时刻，人们却戴着面具进行着阴暗的“明争暗斗”；黑夜，本该是万籁俱寂、安息休眠的时刻，却爆发了最惨烈的“枪杀歌手”。关于“枪杀歌手”两句，有人认为是指约翰·列侬遇害。然而，约翰·列侬遇害是1980年。而且整首歌都在描绘台湾，很难说突然插入约翰·列侬之死有什么道理。结合当时的新闻，这两句歌词指的应该是同年的高凌风事件。1983年4月2日，“青蛙王子”高凌风在高雄市蓝宝石大歌厅作秀后，因秀场合约纠纷，遭到帮派大哥杨双伍手下开枪射伤。黑帮的猖獗，是当时台湾社会的常态。

随着都市现代化的程度

每个人多少追求一点幸福

是个什么样的心理因素

每年要吃掉一条高速公路

这一段如果没有时代背景，非常难以理解。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民间开始盛行铺张浪费、大吃大喝的奢靡风气，各种高档酒楼里的饭局应酬极度奢华。为了劝诫民众节约、遏制铺张浪费的风气，当时的蒋经国当局算了一笔账，并在媒体上反复宣传一个口号：“台湾人每年吃掉一条高速公路”。这里的“高速公路”，特指1970年代刚刚落成、耗资巨大的台湾第一条高速公路——中山高速公路（当时的“十大建设”之一）。这句话的意思是，全台湾人一年花在奢华餐饮和吃喝交际上的钱加起来，其总额足够再修一条造价极其高昂的高速公路了。

在西门町的天桥上面闲逛

有多少文明人在人行道上

就像我看到文明车辆横冲直撞

我不懂大家心中作何感想

西门町是台北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也是当时年轻人和消费主义的天堂。罗大佑在这里设计了一个“站在天桥上俯视”视角，这是一种解离的、冷眼旁观的上帝视角。连续用了两次“文明”，这是辛辣的反讽。文明人穿着最时髦的衣裳，开着最先进的文明车辆，行为却依然是目无规则、“横冲直撞”。纵使社会的“硬件”已经飞速跨入了现代化，但人的“软件”却依然停留在野蛮状态。“我不懂大家心中作何感想”，这一叩击灵魂的发问，隐隐透着深沉的悲怆。

一年过了又是新的一年

每一年现代都在传统边缘

在每个新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们都每天进步一点点

正如上面所说，“软硬件”不匹配，“现代”并没有干净利落地替代“传统”，而是徘徊在传统的边缘上互相拉扯。如果单拿出来看，最后这句像极了学校墙上贴的励志标语。但结合整首歌的语境来看，现实打了这标语一记响亮的耳光。如果这些乱象就是时代的演进，那我们到底是在向着什么深渊“每天进步一点点”？ 我们是在向着更彻底的物欲化进步？向着更极致的虚伪进步？还是向着更冷血的异化进步？

眼看着高楼盖得越来越高 我们的人情味却越来越薄

朋友之间越来越有礼貌 只因为大家见面越来越少

苹果价钱卖得没以前高 或许现在味道变得不好

就像彩色的电视变得更加花俏 能辨别黑白的人越来越少

在乡土中国，熟人之间的交往是近乎不分彼此的，而礼貌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防御性工具，是用来应对陌生人的。现代人因为生存压力大、交集变少，为了降低社交成本、保护隐私，只能用的“礼貌”来替代“交心”。我们变得客客气气，是因为我们已经默认彼此只是生命中的陌生人。“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而今看来像是一个笑话。

“苹果味道变得不好”，不仅仅是因为工业化生产摧毁了果实本身的口感，更是因为，当一切都可以轻易买到时，那种由匮乏带来的对微小事物的珍惜与纯粹的快乐，就彻底消失了。物质的丰富，换来的确实精神的贫穷。关于“彩色与黑白”的双关，是整段词的最高潮，也是我在这首歌中最喜欢的一句歌词。物理上的“色彩”越绚烂，道德上的“黑白”越模糊。反复唱这一句，回味无穷。

现实生活不能等待奇迹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如果只要生存非常容易 只要你对人保持一点距离

但是生活不能像在演戏 你戴着面具如何面对自己

或许你将会真的发现一些奇迹 只要你抛开一些面子问题

或许你将会发现人生还算美丽 只要你抛开一些面子问题

罗大佑在整首歌里铺陈了那么多的荒诞与绝望，最后给出的解药，竟然出奇的简单、却又无比沉重：抛开面子问题。在传统中国文化与现代都市虚荣心的叠加下，“面子”成为了一道沉重的精神枷锁。罗大佑在这里近乎苦口婆心地劝诫：你不是觉得生活没有奇迹、人生不够美丽吗？其实美丽和奇迹一直都在，只不过被那层厚厚的“面具”给挡住了。只要你敢于卸下防备，敢于承认自己的脆弱，敢于在别人都端着的时候展现一点真诚，去重新建立那种久违的、不掺杂利益的“爱”。那一刻，在这个冰冷的现代社会里，就真的等同于发生了一场“奇迹”。